2026年6月15日下午，重庆大学文字斋讲座第235讲暨“弘道：重大哲学名家讲坛”第28讲在博雅书院报告厅举行。本次讲座由哲学系“古典文明与政治哲学研究中心”承办，特邀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、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青年拔尖人才张清江，以“感通天地：礼乐文明的精神逻辑与意义诠释”为题作学术报告。讲座由哲学系何祥迪副教授主持，田探副教授担任与谈人，吸引了校内外众多师生到场聆听。
讲座伊始，张清江教授指出当前礼乐研究的主要困境：传统的制度与功能研究侧重于结构分析，容易忽视作为实践者的“人”的主体性与能动性；而思想研究则倾向于概念分析，将思想抽象化、理论化，抽离了具体情境与活生生的身心经验。基于此，他明确提出需要一次视角转换：从功能转向经验，重返礼乐实践这一充满“意义”的精神现场，揭示行动的信仰结构和精神意向性。其核心追问在于：实践者如何理解礼乐的超越性依据及其与自身的精神关联性？在信仰根基下，礼乐实践者如何在礼乐空间建构中获得特定意义经验？
围绕这些问题，张教授从三个层面层层递进地展开了论述。首先，在“礼乐的天道根基”部分，张清江教授强调，礼乐并非人为的凭空创造，而是圣人“观天取象”、效法宇宙“原型”所构建的人文秩序。他特别指出，对于礼乐实践者而言，“天”并非需要理性逻辑证明的知识对象，而是无需辩驳的基本信仰预设与意义源泉。遵行礼乐，本质上是个体对“天命”的回应，是主动参与由“天道”主宰的宇宙与人间秩序。因此，要深入理解礼乐文明的精神构建，就必须从作为礼乐实践意向对象的视角来理解“天”的存在方式和意义作用。以“天”为根基的“礼乐”塑造着中国人的“在世生存模式”，人需要通过实践礼乐走向与宇宙超越秩序相联的境界，这不仅是道德上的美德要求，更是生存论上的必然行为。
接着，在“人道践履”层面，张教授阐述了从殷周之变到孔子儒学的精神演进脉络。他指出，周公制礼作乐，将“敬”“德”带入礼乐，强调了天人分际下的肃穆敬畏，形成了“对越”精神；而孔子面对礼崩乐坏的困境，以“仁”释礼，提出“克己复礼为仁”，旨在通过内在的精神变革重建礼乐的神圣性。张教授特别澄清了关于“鬼神”的常见误解，指出孔子“不语怪力乱神”并非否认鬼神的存在，而是强调不应轻易谈论，其“祭如在”的态度恰恰是基于内在诚敬的真实信仰体验。他引用朱熹对“设教”的批评，强调礼乐的道德教化功能必须建基于对超越性的真诚信仰，而非出于人为的功利目标。进而，他通过《中庸》“天命之谓性”“诚者，天之道也”的论述，阐明了性命与天道的贯通，指出“仁”“诚”“敬”等德目都是具有超越性指向和工夫转化意义的实践语汇，人道践履始终朝向“天道”原型，是在“对越天地”的精神关联中践行属于人的“天命”。
讲座的核心与高潮部分，在于对“礼乐经验”的深入剖析。张清江教授创造性地提出，礼乐实践是实践者身体、精神信念与空间氛围交织互动而建构的神圣空间。他从三个结构要素进行了精细刻画：其一，身体主体。中国传统观念中的身体是统合了“形—气—心”的文化主体，通过斋戒净化身心，以“诚敬”为前提，方能实现深层感通。其二，空间与物。礼器、祭品与方位构成了承载宇宙图式的符号系统，实践者以身体为媒介“体知”空间，实现“小宇宙”与“大宇宙”的感应互通。其三，“气”的通贯与感应。基于“通天下一气”的宇宙论前提，朱熹的“感格”理论为祭祀中人与神、子孙与祖先的感通提供了本体论合法性。实践者并非旁观者，而是在空间中与各种“气”融摄互感，带来生命状态的真实转化。
为了具象化这一理论，张教授以“祭祖”为例，指出祭祖绝非单纯“孝”的情感宣泄，而是生者站在天道运行的维度，理解生命传承、回应宇宙秩序，从而在精神上贯通幽明、联结过去与未来的必然实践。在与祖先之灵的“相遇”中，人得以体认生命与宇宙的超越性关联，确立自身的历史定位与身份认同，并激发“善继人之志，善述人之事”的使命感。这种“感应”带有“超越临在”的意识体验，是实践者“遭遇”宇宙超越之物的直接经验，有着转化生命的精神性意涵。
在总结与反思部分，张清江教授提出了一系列发人深省的洞见。他警示道，礼乐文明的深层危机，不在于礼乐形式的变迁，而是由于当代人缺乏礼乐教化，无法唤起基于敬畏天道而内心真诚的实践，即无法建构起超越性精神经验。他强调，从伦理道德或政治功能角度对礼乐的理解，必须建基于对文明天道根基的承认。礼乐实践绝非基于世俗目的的外在要求，而是人类回应天道的内发必然行动，其政治伦理功能是遵循天道而行的后发秩序结果。最后，他也坦诚指出，其分析是结构性的，并不否认具体实践者在历史性和生存论上的经验差异，这恰恰是未来研究需要深入探讨的丰富领域。
与谈人田探副教授高度评价了张清江教授的独特创见，尤其是把天的超越性与个人的场域化经验相通的创见，通过这种相通性，人与人，人与祖先，人与自然，人与天得以感通。田教授提出，古今生活存在重大变化，对传统的天有完全不同的理解，是否或如何能够在科学的天的基础上形成道德根基？
张教授认为自己是一个结构性的分析，并非功能性的分析，也就是说，任何群体试图要建立伦理学或政治学都必须需要一个超越的概念（或其所指的对象），否则每人都可以把自身的观念当做行为规范，这就会导致矛盾和冲突。现代种种科学分析恰恰由于缺乏神圣性而陷入彼此冲突的状态。在讲座最后，张教授还和哲学系主任谢利民教授做进一步的交流，并热情回答来自校内外本科生、研究生和博士生的问题。
整场讲座视角新颖，论述精深，逻辑严密，不仅为理解中华文明的深层精神提供了“经验”视角下新的解读路径，也为思考古典思想的当代价值、激活传统资源介入当下生活，打开了极富启发的可能性空间。在热烈的掌声中，本次讲座圆满落下帷幕。
撰稿 | 何祥迪
摄影 | 谭金程
审核 | 何祥迪、李雨瑶、谢利民
编辑 | 金凌云
